对成长于1980年代的一代人来说,儿时的回忆是尤为相近的。如果说,那个只靠信仰单纯过活的年代是“因”,那么不必备受饥饿困扰的1980年代就是“果”。在这个不再饥肠辘辘,与世隔绝的年代,任何外物都是新鲜。它们终将形成话题,扎根记忆。
二三十年后的今天,好莱坞在全球娱乐文化的故纸堆里翻拣出诸多标本,重新提炼,再度入侵。然而,这些重涂的童年跟儿时的记忆已是大相径庭……
八十年代的色
大概受电影画面影响颇多,我相信记忆是有颜色的。比如“二战”的色彩是褪色的8mm纪录片泛着的黄绿,“冷战”时期是月球上的蓝与黑,“越战”时期是16mm纪录片上鲜艳的绿和红。中国的“文革”时期是卡其布色,现如今则色彩明快。可1980年代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我始终不敢确定。因为投射1980年代中国面貌的影片实在不多。这似乎是个被遗忘了的时代,明明存在,却又缥缈虚无。
跟1970年代不同,1980年代中国人的衣着色彩已经不再单一。秋冬时蓝黑色的外套和夏日里白色的衬衫是街上的主要颜色。到了1980年代中期,已经有些赶时髦的女青年开始穿红裙和红色羽绒服了。也有一些女性成为追求时尚的勇敢者。她们脸上的白粉擦得很厚,脸与脖子的颜色有着极大反差。还有人戴蛤蟆镜时也会刻意保留上面作为进口标示的鲜艳商标。
除物质层面的色彩外,1980年代中国百姓的精神也随着新鲜事物的涌现变得色彩多元。据说1978年,一个外国旅游团在兰州被十万兰州人围观。即使在1980年代的北京故宫,游人依旧拢着洋人围观。高大阳刚的欧美男人和凸凹有致,金发红唇的欧美女人散发出浓烈而原始的荷尔蒙。不知是文明参观了野蛮,还是野蛮偷窥了文明。大家互相瞻仰,各取所需。
卡通片、不干胶、小人书的涌现更加丰富了1980年代的色彩。原来,1980年代的中国竟有着如此丰富的色彩。这种色彩有如褪色的相片,尽管泛黄,却依旧鲜艳。

舶来的回忆
对1980年代,陈丹青有着别样的回忆。“到美国第二年,在《纽约时报》上看见一张黑白照片,是报道山东潍坊举办国际风筝节,一群人挤着、笑着,仰望天空,我一看,几乎要哭出来。他们笑着,一脸苦相,那种长期政治磨难给每个人脸上印着的苦相——要是我在中国看这照片不知会怎样感受,可那时我在纽约,天天看见满大街美国人的集体表情,那种自由了好几辈子的集体表情,忽然看见我的同胞!我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宽慰,总之心里委屈,为几代人委屈:他妈的中国人不闹运动了,知道玩儿了!放风筝了!”
对我而言,这些上一代人眼中的改变并不具备如此多的意义。毕竟,在崇尚集体主义的中国,大多人的童年浪漫封闭的。
除可以看到海外刊物的高干家庭外,大多中国人了解世界仍是通过电台和电视。电台里电影录音剪辑华贵脱俗,评书艺人生动乖张。电视里的《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鼹鼠的故事》《蓝精灵》和《米老鼠与唐老鸭》等动画片则有着另一番童趣。一波三折,灾难频发的视觉冲击战胜了鲜活的语言。原来,人总是懒的,想象太难。但奇怪的是,尽管那会儿的《新闻联播》声情并茂,铿锵有力,欣欣向荣,却让我提不起兴趣。原来,少儿已对“瞪着眼睛胡说”有了抵抗力。

起初的时候,中央电视台包揽了引进动画的使命。尽管《新闻联播》慷慨激昂,激情澎湃,动画片却有着另一番展新天地。
现在看来,1980年年底引入的《铁臂阿童木》有着厚重的艺术底蕴。当时的少儿看到的只是一个可以拯救世界的英雄。中国人自幼会被灌输宏大志向,盲目乐观地想象以后可以拯救什么,捍卫什么。于是,阿童木自然而然成了这代人的偶像。谁知道这代人成长后,住房、医疗、养老和子女教育都成了让人窒息的负担。自保都难,更别提拯救和捍卫了。
跟现在被狼和羊逗得嘎嘎笑的孩子不同,1980年代让人捧腹的是耗子和鸭子。再有,就是鼹鼠和卓别林。到了1990年代,耗子和鸭子变成了猫和老鼠。20世纪零星年代除了狼和羊外,《冰河世纪系列》里的史前松鼠同样有此功用。如此看来,默片时代的肢体语言始终对少儿观众有效。这类夸张的表演大抵可以算作行为艺术。
《蓝精灵》里集体主义的温馨迎合了这代中国青少年温馨的浪漫想象。一直纳闷假如有天人贩子格格巫改行了,蓝精灵的世界会怎样。长大后才知道,没了格格巫,蓝精灵会成天傻吃惗睡。格格巫是他们的伟大导师,他跟蓝精灵之间的矛盾纯属人民内部矛盾。
相对女孩,男孩对花仙子的感情明显要淡得多。但作为中国引进的第一部日本美少女动画,《花仙子》的意义不容小觑。在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年代,渴望远离武装,拾起红妆的女娃们对美只有向往,缺乏具体概念。
很快,地方电视台也开始引进动画。回忆在那时变得充实起来。
阿童木里虽然有暴力情节,但整体动画风格十分温馨。到了后来,希瑞和希曼兄妹俩被引进了。这种欧美奇幻动画虽然程式化痕迹严重,但多少也算有点暴力元素,可以满足少儿对冷兵器时代的向往。相比这两个最经典的糟粕,看似卡通的《怪鸭历险记》更加成人。尽管是《神勇小白鼠》的衍生产物,这部讲述食素吸血怪鸭公爵生活的动画却趋于惊悚,有种成人世界的智慧。看似幼稚的《大力水手》最流氓。“我是大力水手,我喜欢吃菠菜,因此我力大无比!来一罐菠菜,吹两下烟斗,向坏人冲过去……”看起来很有美式英雄主义派头的波比只是在搞传统形式主义的英雄救美,但我们不得不怀疑,能让波比打败大块头的不是菠菜,而是他藏在菠菜罐头里的嗨药。
相较于欧美动画,日本动画的节奏明显慢了许多。尽管《聪明的一休》主题曲十分欢快,但内容节奏沉闷。每集的高潮就是脑筋急转弯。由于该动画引进较早,后来制作水平较高的《大白鲸》和《OZ国历险记》都没能超越前者影响。不过鸟山明的《阿拉蕾》倒是备受欢迎。这个恶搞了《铁臂阿童木》和诸多流行文化的动漫系列迅速流行起来。恶搞文化也潜移默化地扎根在了青少年心里。
1987年播放的忍者神龟再次让中国少儿见识了美式动画的魅力。这套动画里的东西方文化元素的结合非常有趣。此外,片中的龟人还为批萨饼做了免费宣传,以至于成长于1980年代的中国人都对批萨顶礼膜拜。长大后才知道,那玩意不过是欧美街边贩卖的垃圾食品。
1989年,引进动画在《变形金刚》时渐进高潮。在大街上根本没几台车,高峰时段公交车外头总得挂几个人的1980年代末,中国青少年被这种蹩脚的想象力彻底征服。浪漫的守护者首领常说的一句就是——“汽车人,变形,出发!”尽管这套免费的美资动画目的在于贩售玩具,且每只正版玩具价格不菲,但在依旧穷白的1980年代末,人们对舶来品的物欲战胜了对柴米油盐的敬畏。

回想1980年代,每天一两集的动画是无法占满课余时光的。那时,小人书依旧是消闲娱乐的主流产品。其中最受追捧的是每本书线条粗细不同的《丁丁历险记》。长大后才知道,作者原画是彩色竖版的。为满足中国小人书尺寸和黑白印刷,盗版商找人临摹了个小人书版。而漫画作者埃尔热老先生既没去过非洲,也没到过中国。他只是根据报纸、明信片和谈资进行意淫式的创作。(M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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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环球银幕》2009年10月号。作者曾任某娱乐杂志副主编,旅居欧洲,著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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